（十五）（3）

　　（3）这姑娘笑得很红，真有几分姿色呢。马嘴心下想起，前些日见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就是给惯坏了。老管家说。这孩子命不好，她娘生她的时候大出血，没几天就死了。她没有奶吃，哭起来就像羊叫，祝老爷子急得团团转，不知如何是好。那几天她娘家五个舅舅，也来祝家闹丧，要把这孩子抱走。一句话不对付就掀桌子，摔板凳，我们下人劝完这个劝那个，忙得是不可开交，生怕再弄出人命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祝老爷子抱着这孩子一声不吭，那些老妈婆子吓得不敢露面，差点没给孩子饿死。后来莲夫人从农家抱来一只奶羊，用嘴嘬了奶，再口对口喂孩子。一连十多天下来，就这么嘴对嘴的把孩子给喂活了，渐渐地又红又胖，小丫头哭起来嗓门大的出奇，像唢呐似的。祝老爷子听了心里痛快多了。他说喜欢这哭声儿，听上去喜兴。有时候他就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结果这孩子就不哭了，摇摇头，一泡尿留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约摸三岁上，这孩子病了一场。喝羊奶喝得长了一屁股的火疖子，疮口溃破往外流脓，心疼得祝老爷子只会骂街。听说有个婆子会跳神儿，祝老爷子把她唤来，跳了三个晚上。她就唱那么几句，天上的仙君，地上的神儿，路过此地听真真儿：留下法力给老妇，驱邪打鬼救命儿，救-命-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孩子发烧了。那婆子慌了手脚，说自己法力无边，只是和这个孩子散尽了缘份，只能听天由命了。说完吃光桌上的供果，揣了银子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祝老爷子掉了泪。恰巧一个跛足僧人敲门化缘，这僧人得到吃食却不走，口口声声要坐在门槛里头吃东西，与门子吵闹起来。祝老爷子便让他进来，坐在门房吃喝。僧人的脖子上还骑了一只猴子，猴子与僧人共吃一个馍，同饮一钵水，很让旁人腻歪。谁知这僧人疯疯癫癫边吃边说，此院秽污之气当空，想必有病人卧床。我说正是。跛僧说，小僧能人到灾去，手到病除。我说，这玩笑可开不得。跛僧说，出家人不打诳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祝老爷子得知，哭着嗓儿说，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那跛僧看过疮口，便吐出口中的吃食，和了些猴尿，敷在孩子的屁股上。那猴子起初不尿，僧人便念了一段经文，猴子就端起碗尿了起来。僧人还写了个字符：《浮屠七层塔，七日揭符；普救琉璃瓦，七天去敷。》他随手贴在了六丫头的炕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贴完，跛僧也不搭话，站起身高唱着《大悲咒》走了，拦都拦不住。祝老爷子想多留他几日，哪知跛僧头也没回，一瘸一拐离开了祝家。待我等追出去，想再送些吃食与他。结果拐过墙角，只能听见歌声，却不见了他的踪影。真是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七日之后，祝老爷亲自揭去了字符，让老妈子去掉了六丫头的敷痂，那疮口竟然好了，没留下一点疤痕。此后六丫头没再得病，而且女大十八变，出落得美人一般。真是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马嘴说，这跛僧看来很是神奇，莫非罗汉下凡。在中原，我倒是听说过这样的奇闻，却没有亲眼见过，想来法力无边的高僧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老管家抚髯颌首，微笑叹道，我这一辈子见过的听过的事情倒是不少，五花八门，离奇古怪；有的能道得清楚，有的却讲不明白。真是天地之大，无奇不有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您说得有理，见多识广。俗话说得好，不听老人言，吃亏在眼前。马嘴说，就这么回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老管家哈哈大笑。马嘴嘻嘻嘻地望着老管家说，为的是少摔跟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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